如果今年上半年我只能推荐一篇paper,那我一定要推荐这个:bell hooks “Theory as Liberatory Practice” (作为解放实践的理论)。读的时候我几乎从头哭到尾。我在这篇文章中翻译了一些我非常喜欢的段落,希望你可以读读看(全文直接google便可下载)。
最近不是一直在讨论女性写作能不能带来力量吗?OK,我为大家带来历史上最有力量的女性写作之一,而这篇写作的根本目的,就是为所有的女性写作和女性表达赋予力量。You’ll see.
想给大家介绍bell hooks很久了。今天看了川普和万斯当众bully泽连斯基的视频后,我意识到自己又陷入了那种熟悉的消沉和痛苦。我真的很痛恨现在这个世界,有时候觉得世界已经烂到使我的人生也变得肮脏污秽和毫无意义。在这样的时刻,是我读的书和我所珍视的精神生活给予了我慰藉,也让我拥有继续活下去、甚至为好一点的世界而继续奋斗的决心与希望。每当我感到被这个世界羞辱时,我就希望能做点好事,来平衡一部分人和我自己的痛苦。
于是我就振作起来,给你们带来这篇文章。

bell hooks
在这篇只有12页的paper中,bell hooks探讨了理论,尤其是女性主义理论,应当是什么样的。她主张理论应当成为一种疗愈的工具(“theory as a healing place”),能够帮助人们理解自身的处境、缓解痛苦,并创造新的可能性。她认为作为学者应当超越学院派的理论生产模式,颠覆由男性主导的权威体系,构建能够被普通人理解,并推动实际变革的理论。
我让bell hooks自己来说吧(以下是我的翻译,我会标明页数以便查找):
当我不再拼命想融入那个似乎从未真正接受或需要我的家庭时,我便拼命寻找属于自己的地方,拼命寻找回家的路。多萝西在《绿野仙踪》中的旅程让我无比羡慕——她可以穿越自己最深的恐惧与噩梦,而最终发现“世上再没有任何地方能比得上家”。童年时期,我没有家的归属感,但在“理论化”的过程中,在试图理解所发生的一切时,我找到了庇护之所。我在其中想象可能的未来,构建能够以不同方式生活的空间。这种“活生生的”批判性思考、反思和分析的经验,成为我试图解释痛苦并让它消散的地方。从根本上,我从中学到了——理论可以成为一种疗愈之地。(p2)
有色人种女性以及被边缘化的白人女性群体(例如女同性恋者、性激进主义者)所创作的作品,尤其是那些以通俗易懂的方式写作、能够触及更广泛读者群体,并推动女性主义实践的作品,在学术环境中往往被去合法化。尽管这些作品常常被那些制定严格批判标准的人所挪用,但正是这些人最常声称这些作品“不是真正的理论”或“理论性不够强”。
显然,这些人将理论当作一种工具,利用它来建立不必要的、彼此竞争的思想等级体系,通过划分某些作品为“低等”或“高等”、更值得关注或较不值得关注的方式,重新制定支配性的政治。King在她的文章中强调:“理论在不同的场域中有不同的用途。” 很明显,在学术界,理论的一个重要用途就是生产一种知识阶级等级制度,在这种体系下,唯一被认为是真正“理论化”的作品,往往是高度抽象、充满术语、难以阅读,并包含晦涩难懂的参考文献,而这些参考文献可能根本没有得到解释或澄清。
文学评论家Mary Childers指出,一个“只有少数精英才能理解的特定理论表述”竟然被视为学术界公认的批判性思维生产模式,并被冠以“理论”之名,这种现象充满了讽刺意味。而当这一现象出现在女性主义理论领域时,则更加讽刺。(p4)
在我提到的那次聚会上,我鼓起勇气发言,回应有人认为我们只是在浪费时间空谈的说法。我说,我将我们的言语视为一种行动,我们共同努力在没有censorship的情况下讨论性别与黑人身份议题,本身就是一种颠覆性的实践。(p6)
(是啊,说出来怎么会没有意义呢?正因为父权制对人的压迫无处不在,正因为父权制不允许不一样的感受存在——说出自己的感受,就是每个人都能做到的radical feminism的实践。)
对我来说,这种理论源自具体的现实,源自我对日常生活经验的理解,源自我对自己和他人生活的批判性介入。在我看来,这正是女性主义变革得以实现的关键。个人的见证与个人的经验是孕育解放性女性主义理论的沃土,因为它们通常构成我们理论建构的基础。(p8)
我仍然感到惊讶,尽管女性主义写作已如此丰富,却仍然很少有女性主义理论真正致力于向女性、男性和儿童讲述如何通过转向女性主义政治和实践来改变我们的生活。我们在哪里可以找到一套旨在帮助个体将女性主义思想和实践融入日常生活的女性主义理论? 例如,是否有哪种女性主义理论专门帮助生活在性别歧视家庭中的女性推动女性主义变革?(p9)
在这资本主义文化中,女性主义及女性主义理论正迅速商品化,成为只有特权阶级才能负担得起的奢侈品。然而,当女性主义行动者坚定地承诺投身于以社会变革为核心议程的政治化、革命性女性主义运动时,这一商品化进程便会受到干扰和颠覆。从这样的出发点,我们自然而然地会思考如何创造一种能够触及最广泛受众的理论。
我曾在其他地方的写作以及无数公开演讲和对话中分享过,我在写作风格上的选择——不采用传统的学术格式——是一种政治决定,其动机是包容性,希望让尽可能多的读者在尽可能多的场域中接触到这些思想。这一决定带来了正反两方面的影响。各大高校的学生经常抱怨,他们无法在学位考试的必读书单中列入我的作品,因为他们的教授认为这些作品不够“学术”。所有在学术环境中从事女性主义理论和写作的人都清楚,在这种持续被评估的体系里,若一项工作被视为“不够学术”或“不够理论化”,往往意味着无法获得应有的认可和回报。
如今,与我的作品在学术界内外所获得的压倒性积极反馈相比,那些负面评价显得微不足道。最近,我收到了一连串在监狱中服刑的黑人男性的来信,他们阅读了我的作品,并分享说自己正在努力学习“去性别歧视”(unlearn sexism)。在一封信中,作者带着亲切的自豪感写道,他已经让我的名字成为“那座监狱里家喻户晓的名字”。这些男性谈论着他们在孤独中进行的批判性反思,谈论如何利用这些女性主义作品来理解父权制作为一种塑造他们身份认同和男性观念的力量。
在收到其中一位黑人男性对我新书 Yearning: Race, Gender and Cultural Politics 的深刻批判性回应后,我闭上眼睛,想象着这本书在监狱中被阅读、学习、讨论的场景。由于对我作品的批判性回应通常来自学术界,我分享这些经历并不是为了自夸或炫耀,而是为了作证,让你们从我的亲身经验中看到:所有致力于转变意识、真正希望与多元受众对话的女性主义理论,确实是有效的——这并非天真的幻想。 (p9-10)
(我读到这里真的大哭起来。我还可以相信我们会有一个更好的世界吗?至少在这一刻,我相信。我也相信这个世界可以由我的双手来创造。)
在最近的演讲中,我谈到了自己有多么“幸运”,能够以这样的方式获得认可,能够成为那些推动社会变革、打破虚假界限的女性主义理论家之一。早年间,我的作品曾多次遭到忽视和贬低,这让我深感绝望。我认为,每一位反抗主流、挑战既定秩序的黑人女性或有色人种女性思想者、理论家,或许都曾经历过这样的绝望。(p10)
(谢谢你,bell hooks。谢谢你从三十多年前向今天的我投来的目光。我有被你看到。)
我心怀感激,能够站在这里作证:只要我们坚守信念,坚信女性主义思想必须通过言说或书写与所有人分享,并以此为目标来构建理论,我们就能够推动一场让人渴望、甚至是迫切向往参与的女性主义运动。无论身处何地,我都会分享女性主义思想与实践。(p10)
(请你握住我的手,请你让我有力量去握住更多女性的手。)
Patricia Williams在分享自己的经历时说道:
“在我的人生的一些时刻,我会感觉自己像是缺失了一部分。有些日子,我觉得自己仿佛隐形了,甚至记不清今天是星期几;有些时候,我被操控得迷失自我,甚至忘记了自己的名字;有时,我困惑又愤怒,甚至无法对最爱我的人说出一句温和的话。
每当这种时候,我偶然在商店橱窗里看到自己的倒影,竟然惊讶地发现,镜中的人依然是完整的自己……于是,我闭上眼睛,试着找回自己,在内心描绘出一个平静而完整的轮廓。”
要直面并说出我们的痛苦,并从那里开始展开理论思考,并非易事。(p11)
我们之中没有人未曾感受过性别歧视和性别压迫带来的痛苦,也没有人未曾经历男性支配在日常生活中造成的折磨,那种深刻而无休止的苦难与悲伤。
Mari Matsuda今天告诉我们:“我们被灌输了一个谎言,认为战争中没有痛苦。”她指出,正是父权制让这种痛苦成为可能。Catharine MacKinnon也提醒我们:“我们用生命去认知,并在生活中实践这种认知,超越了任何现有理论所能阐释的范围。” 构建这种理论,是摆在我们面前的挑战。因为在它的创造过程中,蕴含着我们解放的希望,蕴含着我们直面痛苦、命名痛苦,并最终消解痛苦的可能性。如果我们能够创造出真正回应这些痛苦的女性主义理论和女性主义运动,我们就能够建立一场广泛的女性主义抵抗运动。届时,女性主义理论与女性主义实践之间将不再存在鸿沟。(p12)
我先翻译到这里。里面有一个非常动情的片段我没有翻译,留点悬念让你们自己去看吧!等这个学期结束,我会把一整篇全部精翻出来,发在我的博客上。
bell hooks(以及我另一最爱Audre Lorde)目前仅有非常有限的作品被翻译成中文,且她们的名字也不为人所熟知,我觉得是中国女性主义运动的很大损失。从现在开始,让我用自己的博客给大家翻译和介绍一些短的paper,然后我再打包向出版社pitch。如果大家有认识出版社编辑愿意出这类书,请介绍我认识(鞠躬)。
还想再一次谢谢你,bell hooks,谢谢你让我知道我不是一个人在为这些事情而痛苦,谢谢你在这场永不停歇的斗争中永远站在我们的身后。谢谢你让我想要活着,谢谢你曾为这个世界奋斗,而这也成为我相信这个世界值得为之奋斗的理由。谢谢你。谢谢。
我很荣幸在这里向大家介绍bell hooks和她伟大的作品。我依然觉得这个世界令人绝望,但跟之前不同的是,我想要做点事。中文世界没有bell hooks的翻译,那我去翻译了,它不就存在了吗?我不就让更多人第一次知道她、读到她、受她鼓舞了吗?是的,只要我去做就会有!就会存在。
我也会因此而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