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花好月好良宵,花了点时间让两颗心彼此靠近,又怎么能算虚度。
我心目中这场对话的模样
“这次的行动比你告诉我的要危险很多吧。”
听到你的发问,他手上的动作顿了顿,又若无其事地继续用浴巾擦着头发。擦完,他把浴巾放在桌上,转身面对你,脸上仍挂着轻松的笑意。
“没你想的那么严重。”他将额前半干的头发往后拢了拢,“但每次进入深空隧道,多少还是会做好再也出不来的准备。”
蒸腾的雾气不断从浴室飘出,你感到一阵胸闷。
“你……我什么时候同意你做那样的准备了。我每天都在盼着夏以昼平安返航,难道我的盼望根本就——”
没来得及说完,宽厚的拥抱将你的抱怨包裹进去,他的气息将你完全笼罩。
“我不是那个意思,但好像也没有更好的解释了。”
他俯下身,在你耳边轻声说。痒痒的,好暧昧,但他呼出来的气息却令你心焦。你挣扎着想要脱出他的怀抱,但他用脸颊贴近你的头发,带着沐浴后的灼热温度,将你搂得更紧。
“如果,我本来就是那种会在关键时刻选择隐瞒的人呢?”
他搂得愈发用力,你几乎双脚离地。不知是失重感作祟,还是他三言两句在你心里撕开的空洞,你浑身发软,像一只被拎起来的棉花娃娃。再怎么训练有素,一米六出头的个子,在接近一米九的他面前也是毫无还手之力。你盯着天花板上的一处污渍失神。抱着你的这个人,是你无微不至的哥哥,也是无所不能的爱人。他可以将你高举过头顶,让你骑在他的脖子上撒野;也可以将你轻轻掷在一边并独自离去。只要他想,他可以对你做所有的一切,而你对他呢?
你想起他那身漆黑的制服。你曾经跨坐在他身上,捶打他的胸膛,撕扯他的制服,手抖到无法继续,继而泪如雨下。你当时对他说,他穿这套制服的样子你不喜欢。你不喜欢他坐在这个位置,不喜欢他身边那些虎视眈眈,不喜欢他随时可能会死……但你最不喜欢却从未谈及的,是你和他之间悄然变质的关系。每次去舰队接他下班,看他穿得一身肃然,和别人说话时脸上的神情也肃然,你都会想,或许你只是他别在胸前的精致小花,和他那些不知从哪儿得来的军章别在一起。小花偷偷瞥着那些沉甸甸的死物,想要不自量力地问那个将她别在胸口的人——我和它们之间,谁更重。
“我贪心地想一直留在你身边,却也一次次因为自己的事离开。”他继续在你耳边说着,他的唇几乎贴上了你的耳廓。话音在空气中倏尔消散,你捕捉到的一丝哽咽,或许只是错觉。用这样的姿势,再冷酷的话听起来也像是绵绵的情语。好狡猾啊夏以昼。你自己的事指的是什么事?我难道就没有自己的事吗?比如说……
你再次抬眼看向天花板。
那个污渍是什么时候有的?明天用拖把能不能擦掉?
“我不能自私地说,这些离开的理由全都与你有关。”仿佛感受到你的失神,他顿了顿,在你耳垂上轻轻咬了一口,“这样,你也还是盼望我回到你身边吗?”
话说完了,他终于肯放手。你的拖鞋在刚才的挣扎中被蹬掉,他小心翼翼地让你的脚踩在他的脚面。你垂下头看了一眼。小时候也是这样,你夜里起来上厕所,懒得穿鞋,便喊夏以昼来。夏以昼揉着眼睛打着呵欠,熟门熟路地走进你房间,将你从床上一把捞起,让你踩在他的脚上,两个人像小鸭子似地晃进浴室。他将你放在马桶上,自己出去等着。等你上好了叫他,他进来将你扶起,让你踩上他的脚面,又小鸭子似地将你送回房间,替你掖好被角。
揉着眼睛的小鸭子,变成了手眼通天的执舰官。现在这个不知是小鸭子还是执舰官的人,低着头看你,问出那样的问题,仿佛在祈求你的垂怜。可你盼望又如何,不盼望又如何,既然无论如何都要离开,你盼不盼望,重要吗。
你抬眼看他。那双湿漉漉的狗狗眼无害地耷拉着,你的心也被他盯得泛起潮湿。你要怎么回答?你当然知道怎么回答才是对的——无论是小鸭子还是执舰官,你终究还是我的夏以昼,全部的夏以昼我都接受。好花好月好良宵,不想浪费在无谓的争吵上,天地间仿佛只剩下一种正确的回答。你总是被期待做出正确的回答。
可或许……正因为这是好不容易从他那里偷来的时间,你才不想将自己的真心隐藏。
“你有给我选择吗?”你把心一横,毫不客气地反盯回去,“我接不接受,盼不盼望,你都还是要走。既然已经决定好了,我是什么心情,对你来说重要吗?”
“怎么会不重要?”没有得到预期的答案,他愣了愣,但口吻随即软下来,试图去拉你的手,“你是我飞行的终点,也是我回家的理由。”
你犹豫了一下,把手从他的手中轻轻抽离,但收回身侧也不对,背到身后也不对,就这样尴尬地悬在你们中间。他垂下眼睛,落在你的手上,神情看上去有些受伤。你顿时生起几分愧疚,几分懊悔,但又攥了攥拳,硬起心肠。
“我是人,夏以昼,我不是终点也不是理由。被留在原地我会担心,你受伤我会痛,你死了我也活不成。你以为我还能承受再失去你一次?”
眼泪流下来了,真讨厌,这下又要被看扁。他以前总是笑你,笑你是他的爱哭鬼妹妹,揉着你的脸颊,直到把你的眼泪都揉去。念及此,你在心里恨恨地想,是因为我永远被你当作爱哭鬼妹妹,所以你才什么也不肯告诉我吗?
那又恨又痛的心思,怕被眼前的人看穿,又怕他连这也看不穿;当然还有更糟的,他看穿了,但他不在意,你已经不在他心中最优先的位置。他再一次拉过你的手,你试图甩开,他拉得更紧,不由分说地将你拽进自己的怀抱。
该死,好温暖。你涌出更多眼泪,悉数渗进了他胸口柔软的衣料。好温暖。是活着的夏以昼才能有的温暖。
“我已经不是一年前的夏以昼了,我现在有了更大的权力,也有了保护自己的能力,我没有那么容易死掉。”他的吻和话音一起飘落你的发顶,“说你是终点和理由,并不是说你不会有人的情感,而是在说……如果没有你,我做的这一切都没有意义。这样讲,会好一些吗?”
你窝在他的胸口,闷闷地说:“我也一样。别指望我失去你以后还会自己活下去。别告诉我什么要坚强要放下要一个人做好吃的苹果酱。遗书里也不许写。我不会看的。”
他笑起来,笑声在他的胸腔回荡,震得你脸麻耳酸。
“还记着呢?小祖宗。”
“不许再叫我小祖宗了。好像有多么宠、多么珍惜、多么放在手心里捧着似的……”
“本来就是很宠、很珍惜、很放在手心里捧着。”
“可我不喜欢这样……夏以昼,我不喜欢被你当作小祖宗,就像我也不喜欢被你当作爱哭鬼妹妹。”你鼓足勇气,抬头看他,客厅的日光灯照得你的脸颊微微发热,“我们不是有了新的身份么。哥哥不能告诉妹妹的事,夏以昼也不能告诉女朋友吗。”
他低下头,有些诧异地看你。那是什么眼神啊?你皱起眉头看他。在对你的强硬感到惊讶的同时,这人的眼神中竟然也闪过一丝关系得到承认的欢欣。疯子。你的哥哥的确是个疯子。但你决心跟这个疯子把话说清。
“作为女朋友,我可以在你工作时不打扰你。我可以不要那些早请安晚汇报。我可以自己吃饭,自己逛街,自己把自己照顾好。我可以一边忙自己的事一边等你回来,等上一周两周,甚至一两个月我都没有怨言。”
他的眼神变得很软,伸手就要捧住你的脸:“对不起……”
你早预判了他的动作,轻巧地将他的手拂走。“不是要听你说对不起。我说了没关系就是没关系。”不知何时从他的怀抱中松脱了出来,你目光灼灼地紧盯着他,“只是……那些最最重要的、关乎生死的事。无论是深空隧道的禁区,还是SSS级流浪体,还是你某一天又在做什么回不来的准备……这些事情,能不能都告诉我?”
他看着你,你也毫不相让地看着他。过了一会儿,你听到他轻轻叹了口气。
“可是就算告诉了你,我也要去做。”他说,“告诉你实情,也告诉你我有可能回不来,这会让你比较好受吗?”
你摇摇头:“我不会好受,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把这些事情都告诉我,夏以昼,你会比较好受吗?”
眼眶再一次漫上热意。你铁了心要冷言冷语,话一出口却变得又软又潮。“重要的是,夏以昼,我作为你的女朋友,可以让你比较好受吗?”
他似乎没有料到你会说这样的话,一时间怔怔地看着你,喉结上下滚动,好一会儿才哑着声音开口:“只要你在,你平安幸福,我就已经很好受了。至于其他的……我说过的,没有弱点的夏以昼,才能让你放心依赖……”
嗯,又是这句话。你想起了他发烧将自己锁在房间里的那天。那天他就是这样说的,而你说,你不要站在他身后,要站在他身边。他当时明明答应了,现在又在这放屁,好像那场对话从未发生过一样。你心想,那天他倒有一点说对了——这次你绝不要轻易原谅他。
“那我不要跟你谈了。”
“什么?”
“是你先不要我的。你说我是你的弱点,又说要成为没有弱点的夏以昼,那你把我放在哪儿?”
他被你的逻辑逗笑,但一时又想不出话来反驳。“不许不谈。”他握住你的手,将你拉近,弯下腰,额头抵住你的额头,“我的心情是很矛盾……我喜欢我们的新身份,但我也担心,这样的关系是不是会给你带来更大的困扰?如果你见过我狼狈的样子,恐惧的样子,不太有信心的样子……你是不是就不会再那么依赖我了?”
“可我不想要一个只能被我依赖的夏以昼。我想要一个可以依赖我的夏以昼。我想要被你依赖。”你抬眼看他,又红了眼眶,“我知道,你现在是远空舰队的执舰官、天行的一把手、说不定哪天就变成汽车的赛博格,你可能根本就不需要我……”
“暂时不能变汽车……”他笑眯眯地说,伸手揉了揉你的头发,“无论我是什么身份,我当然都是需要你的。”
“我说的才不是那种什么‘终点’、什么‘理由’的需要。”你垂下头,话音和身体都轻轻颤抖着,“我要你狼狈的时候靠近我,恐惧的时候抱住我,不太有信心的时候跟我倾诉……我要你这样强烈地需要我!并且在这个世上,你只会这样强烈地需要我一个人……”
他没有答话,揉着你头发的手也停了下来。你忽然感到一阵后知后觉的羞耻——被他别在胸前的那朵小花,竟也向他索求最重要的、独一无二的位置,却不知自己在他心里是否当得上。你抬眼看他。日光灯将你的脸颊灼得好烫。你在刺目的光晕里,目光穿过他的肩膀,又一次落在天花板上的那块污渍。
只一晃神,你便收回视线,开口时语气却很强硬:“不可以吗?不可以就算了。”
他垂眸看你。“没有不可以。”他又重复一遍,像是说给自己听,“没有不可以。我本来就强烈地需要着你。或许这份需要太过强烈,我担心会把你吓到……你不会被吓到吗?”
“我……”
他忽然弯下身,用一个轻吻封住了你的后半句。
“先别急着回答,听我说完吧。”他稍稍退开,拇指轻轻擦过你的脸颊,抚去你眼下的湿痕。“我强烈地需要你,远在你意识到之前,我就已经……在任何意义上都强烈地需要你了。可是,我总在想,如果把这一切都告诉你,但你不要我,我该怎么办?或者你以为自己能承受,结果发现还是不行,你后悔了,我又该怎么办?”
“狼狈的时候靠近你,你会推开我吗?恐惧的时候抱住你,你会觉得我软弱吗?不太有信心的时候跟你倾诉,你要是对我失望怎么办?或许有一天你会发现,在你心中无微不至、无所不能的哥哥,到头来也不过如此……到时候你会不会真的跟我说,‘我不要谈了’?”
你从未见过这样的夏以昼。像被雨淋湿了,在家门口耷拉着脑袋、呜呜哀鸣的小狗。小狗害怕主人开门,嫌弃它的脏污;又怕主人永不开门,把它留在这场大雨中。你的心也被雨水泡得酸软发胀,而你想把这颗并不美丽的心呕出来,捧在手心里给他看……笨蛋小狗,我从来不在门后,我和你在同一场雨中。
他捧着你温热的脸颊,手却一点一点变凉。你伸手覆上他的手背,侧过脸蹭了蹭他的掌心。
“我对哥哥的期待,或许是无微不至、无所不能的……但我对夏以昼不是。全部的夏以昼,我都想要看到,全部的夏以昼,我都想要占有。”
你抬眼看他。那双雾蒙蒙的狗狗眼,在你说话间逐渐散去雾气,有了神采。你微微一笑,握住他的手,吻了吻他的指尖,“那你呢?你还把我当笨蛋妹妹,还是会把我当一个成年的、有担当的、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并能为自己的选择负责任的……女朋友?”
他轻叹一口气,伸手将你圈进怀里——与其说是圈进怀里,不如说他在渴求被你圈住。他将脸埋进你的肩窝,双臂紧紧环住你的腰,而你搂住他的脖子,轻轻抚摸他的后颈。
“女朋友……”你听到他喃喃地说,“女朋友……是这样的吗?是可以让我依赖的吗?就算知道一切,也不会从我身边离开吗?”
你轻声回答:“嗯……我猜女朋友是有这个功能的。”
“是吗。”他用鼻尖蹭了蹭你的侧颈,继而蹭到耳廓,“原来有女朋友这么好。”
你笑起来,抬手揉了揉他半干的头发:“是啊。看在有人这辈子开天辟地头一遭有女朋友的份上,我就原谅你的不懂事了。”
他也笑起来:“谢谢女朋友的原谅。”
你稍稍退开,垂下眼睛,目光落在他的心口。你把脸轻轻贴上去,听着他宛如擂鼓的心跳。“之前,你说你的弱点在这里……”手也抚了上去,在他温暖干燥的皮肤上缓慢地画圈,“可你知道吗,她不想只是你的弱点。她还想成为你的支持,你的依靠……”
“很久以前,她就这样想了。”
这不是一朵胸前别着的小花会有的宣言,你想。小花温柔,小花漂亮,小花别无所求,只企盼着他偶尔的照拂和爱怜。可是你是有所求的。你对他的索求,就像他对你的一样多。在任何意义上,你们都强烈地需要着对方——他比你意识到的更早爱上你,而你也比他想象中更爱他一些。你要当他的伙伴,他的同谋,他互相扶持的伴侣,他永不背刺的盟友。来日大难,风雨飘摇,你们仍可以放心地将后背交给对方。
不止这些……你对他的索求,远不止这些。你用唇在他胸口细细地磨着,找准心仪的位置,狠狠地吸出一颗草莓的红印。好花好月好良宵,花了点时间让两颗心彼此靠近,又怎么能算虚度。
湿热的双唇覆下,再熟悉不过的双臂将你抱起抵在墙上。你又一次望向天花板,那块污渍不知何时已经消失了。你揉了揉眼睛再看,还是没有。或许从来没有什么污渍,只是顶灯刺眼,胸中生尘,晕成了那点光斑。
你勾起唇角,随手关上了灯。在周遭陷入黑暗之时,你听到了浴巾落在地上的声音。
“说了全部的我你都要占有……那这个不断向你索取的夏以昼,也要你多享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