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篇文章写于2017年8月12日,于福州。
来自2026年的话:
我很喜欢这篇。21岁的我不断地思考:我究竟要怎样度过一生。在欧洲交换的半年,使我过往的信仰全面崩塌——当然了,20岁的人心里的那点东西,几乎不能称得上是什么信仰,但我还是体验到了从未有过的虚无。剥离了社会规范的坐标系,人生的确就是旷野。旷野令我兴奋,也令我惶恐。
Revisit的部分我会用这个可爱的颜色标注。
2026.5.8 于温哥华
希腊神话有一个故事,讲述西西弗斯受到诸神的惩罚,要在地狱不断推一块巨石上山;上到山顶,巨石又会自动滚回山脚,他每日都要重复这种徒劳无功的工作,直到永恒。
后人有一个讲法,说诸神并不是用「推石头」来惩罚西西弗斯,而是用观念,用「我永世都要推石头实在太惨」的这个观念。
西西弗斯知道自己改变不了命运,他唯一可以做的,就是继续推石头。直到有一日,他发现他可以蔑视自己的命运,甚至用享受这个过程来去否定诸神对他的惩罚,于是,他感觉到自己是快乐的。
my little airport 《西西弗斯之歌》
在大围的海鲜酒家,面对着片皮鸭、蒜蓉粉丝蒸元贝和金银蛋苋菜,他跟我商量他未来的工作规划。
我听着听着,忽然叹气。
「我觉得我实现不了我的人生理想了。」
「你的人生理想是什么?」他探个小脑袋问道。
好可爱,永远记得这个人探出小脑袋的神情。
「我想去希腊的小海岛住上几个月。」我说,「什么也不做,整天面对着大海。或者做点体力活,夏天就在咖啡馆工作,冬天就爬到屋顶去修房子。」
「是因为我才实现不了吗?我太忙了?」他一下紧张起来,「几个月比较长,那你要等我把手头的事情做到告一段落……」
「不是,不是因为你。不单是你做不到,我也做不到。」我说,「我在听你的规划时也在想自己的事。二十五岁前,我都不能离开香港,就算到了二十五岁,每个月也就是拿着两万的工资,生活中还有那么多事,我怎么能去海岛住上几个月呢?我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去海岛住上几个月呢?」
我知道他已经好好,能在我讲出这么不靠谱的人生理想的时候,他一下就当真,反应到「等我把手头的事情做到告一段落」。无论能否如愿,真的已经好好。
真的好好,现在也觉得好。
他已经这么好,我已经这么坚决,但那个理想,还是离我们很远很远。我给他看米克诺斯的照片,那是我有生以来见过最好看的海,我跟他讲在圣托里尼狼狈不堪的故事,我们一起哈哈大笑,我也跟他说过村上春树的《远方的鼓声》,是因为有那本书,才有了希腊,才有了至今的念念不忘。
但那个理想,还是离我们很远很远。
在自己和身边人的工作中,我总是倍感生活的无奈。
虽然我自己和身边的人们,都已经运气好好,碰上的都是相对顺遂心意的活儿;但我总是倍感生活的无奈。
有时候,去到公司的楼下,在隔壁报纸工作的李小姐,小小的身影朝我走来,然后我们一起在闷热的傍晚走着,到了小店里,热热的食物吃着,东拉西扯一些生活的牢骚。
就这么一点小事,我能满足很久。
这种满足,就像是小时候将漫画书压在练习册下面,写两行字,拉出漫画书来偷偷地看一眼,仿佛在生活看不到的地方,偷偷地喘了一口气。
「我感觉我越来越痛恨工作。」我说。
「我一直很痛恨。」她说,「谁会让你开心还给你钱,就是买你这种痛苦。」
这是一种熟悉的、高三式的苦闷。高三的时候我想不明白,我只是想要去到喜欢的地方做喜欢的事情,为什么要忍受这么长时间的痛苦?目标和手段完全背道而驰,为什么生活会是这样?
上了三年大学,生活中的一切都符合逻辑,是真的无忧无虑。这种快乐在巴黎那半年间达到了顶点,然后回到香港,我忽然就二十一岁了,忽然一切再次变得严峻起来:以后做什么呢?要不要做学术?要不要考GRE?要找什么工作?要过什么样的日子?
就这样,高三式的苦闷再次降临了。高三只有一年,在我还来不及细想的时候,在我还未意识到那种荒诞的时候,就已经结束了。可这一次,那种苦闷已经就在眼前,笼罩着我漫长的余生,看不到终点。
你相信吗?等到28岁,你重返大学校园,生活中的一切又变得符合逻辑了,你扎扎实实地度过了无忧无虑的两年。苦闷吗?还是有的,但那是完全可以handle的苦闷了。没有渴望和阻碍的话,人生也没有意思了,不是吗?
小时候这个世界跟我们承诺过的,要找到自己热爱的东西,把它当作一生的事业。
可我现在知道,将热爱的事物当成工作,要么毁了热爱,要么毁了生活。
好像也不是,宝贝儿,好像也不是。你只能把热爱的事物当成工作,除此以外你别无他法。
大概是在巴黎呆过之后,我开始比同龄人更在意一些东西,比如家庭的温暖,恋爱的琐碎,比如躺在沙发上装死,一整天心安理得地无所事事。
谈及奋斗,我脑子一片空白;谈及信仰,我只相信人间平凡的情爱;谈及理想,我想到的只有魂牵梦萦的那片海洋。不是宏大叙事,不是理想主义;能够撩拨我心弦的,都是生活中最小最小的事。
我真的很开心你当年就明白这个道理——没有任何书教过你,也无关任何主义信仰的启迪,你就是相信自己的感受。
「一定要有生活。」我说。唯有生活本身是快乐的源泉,唯有生活本身不可妥协——我与他的坚定共识。
「生活一定要有钱。」他说,「我们过去之所以不苦恼这些,是因为从来没有真正意识到,我们需要开始自己赚钱来保障生活。」
「所以,在以保障生活作为第一准则的情况下,对工作热爱与否并不重要,只要不讨厌。」我说,「热爱可以有很多方式,当成工作可能是最坏的一种。」
「所以现在的问题是,」他说,「我们要怎么轻松愉快地赚钱?」
多么高洁的生活追求!最终还是无可避免地回到「钱」字上来。但很意外地,有了先前的逻辑作为铺垫,我并不讨厌这个俗气的结论。
和他在一起,好像生命总会找到出口。
如果是现在的我,这句表述就会改成:我的生命总会找到出口,无论如何——而我很高兴这个过程中曾与他同行。
回到高三的时候,我还不是一个废物;非但不是,我还格外热衷于时间管理。
那时候能利用的工具不多,我安排时间的方法全靠手动。一本A5的薄薄的本子,深蓝色的封面上印着校徽,很好看,从美学上就很励志。我将每天的时间细细划分,然后又细细地分配到每一门学科的每一项作业上。甚至还会根据任务的完成进度,重新安排当日的睡眠时间。这些都一字一句地,写在本子上。
那一年我毫不怀疑地按照本子来生活,虽然更多的时候,那个本子的存在只是一点渺茫的安全;「我努力过了」,很慰藉。
事实上,在刚上大学的时候我还买过同样规格的本子,还是那样细细地使用着时间,只是每次都坚持不过三天。后来用上了calendar,iPhone和Mac同步更新,我每次paper季赶deadline的时候都要徒劳地安排一轮时间:还是和高三时一样的原理,将每天的时间细细划分,然后又细细地分配到每一门课的每一份paper上。
但calendar和它背后的时间管理观念,再也没有使我更快地完成作业。我每天check一眼,然后依然拖延。焦虑、歉疚、以及虚伪,除了这些感受之外,calendar什么都没有带来。
偶然看到一篇文章,作者写他的生活如何被calendar切割,又如何被填满。
「早晨起来照calendar给的方向去听第一堂课/讲座,坐下时,一位勤奋的俄亥俄大学教授已经通过邮件组发来了当日值得关注的中国报道,开小差读一篇余华的专访,其他研究中心的讲座通知也陆续进来……还有同学朋友通过Facebook和微信推荐的活动,加上哈佛的APP,看到感兴趣的点击两下,calendar就愈加饱满自信,好像已经听过讲座似的。」
然后作者写道:
「某天我在电脑前看书,卧室突然被染成明黄色,原来是窗外那棵梧桐一夜变色,阳光照射下黄得触目惊心,我呆看了半天,这事儿calendar上没有。」
顿时心有戚戚焉。
他回到家的时候我刚看完上面这句,他打开电脑的时候我刚好看到了一片密集的calendar,就说了一嘴,「一会儿给你看个文章,说的就是你这种calendar」。结果他跟我生起气来,说我不该整日地看不惯他的工作。
我知道他不是那样的人——他绝不是我所讨厌的那种,把calendar填得满满、并暗暗以此为荣的人。那种做完一项划掉一项的快感,那种密集的行程表带来的满足,是人都有,但他却少。
但我们还是断断续续地争吵了一个小时,又和好如初。
这事儿calendar上也没有。
真可爱。
某天上班,由鲗鱼涌月台上到站内的那一瞬间,我忽然灵魂出窍地看了自己一眼。我此刻身处香港的这一事实,忽然变得可疑起来,连带着站内的一切,都变得陌生而遥远。
好在很快又恢复正常。我走到外面,又都是熟悉的了。AIA的美心坐落在路边,与过路的男男女女安静地对峙:这个景象,才是五十年不变。
街上都是人,各个衣冠楚楚、面色如常。巨石又滚回山脚,你要推它上山,又一次,在日落之前,在晚餐之前,在金钟地铁站拥堵的车厢之前。
西西弗斯,他在想,他每天都推石头的,为了推石头,他可以牺牲所有;但这么努力地推石头是为了什么,终点又在哪儿?反正石头终究又要滚回山脚,越是卖力,越是徒劳。
说到底,要从推石头中感到快乐,还真的是很难哪。
这是我的西西弗斯时刻。